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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木 耳
发布日期:2017-04-01    编辑:

 

木 

 

吴翠连

 

  就像你说的:我登鼻子上脸了。

 

  同事说200块钱一斤的木耳是真正的山木耳,便宜的都是人工木耳椴的,不起作用。我立时昏了头,要吃就吃最好的。

 

  记得去年我买了25块钱一斤的木耳。你惊诧的仿佛太阳西升,我的脸上堆满了弥勒佛的笑。从此后,你每天都炒木耳,只是白菜的白配上胡萝卜的红,盛开着两朵黑色木耳花。儿子一朵,我一朵,无私的你让我欲言又止。

 

  每天一朵的木耳花让我吃出馋虫,在没有通报你的情况下又买了一斤70块钱的木耳。

 

  你叫嚣:还升级了你!

 

  我不敢劳你大驾,就自食其力地炒了盘没有任何配菜的木耳。不知儿子吃够了,还是效仿你无视木耳的存在。只有我吃,可每下咽一口,都是唐僧艰难的取经路。

 

  200元一斤的木耳,好似最后一颗太阳也被后羿射掉,世界没有一丝光亮。我只听到家什碎裂的声音,配合着你尖刀般的话语一起声讨我。

 

  我和以往一样选择逃避,只是这次我让房门把我的脾气传递给你。即使你是州官,也该让百姓点灯一次吧!

 

  我不敢在小区逗留。这个拥有10幢楼的学府小区里,居住的大都是来自煤矿和农村的陪读家庭。大家是其中一份子。我怎敢剥夺你对儿子的希翼,更不能腰斩儿子的明天。我乐颠颠地每天坐着人满为患的公交车,奔波在煤矿和市区之间,毫无怨言地在采煤巷道里辛苦工作,只要有你和儿子的微笑,我就心满意足。我是卑微的矿工,已经和煤融为一体只会散发温暖了。

 

  夕阳已经隐到西边的楼区,天边没有一丝晚霞,灰淡淡的同我一样不被待见。已有学生向小区走来,我必须快步走出去,以免被儿子看见。我想儿子回家时,你已经把点缀在地上的木耳收拾起来了,满脸堆笑地端出饭菜。你说儿子的研习是大家家头等大事,一切都得让路。你望子成龙,我何尝不是。

 

  我握着手机,一直等你叫我回去吃饭。以前吵归吵,你的电话却总在我的胃抗议时及时响起。我不停地走,不停地等,越走离家越远,越等希翼越渺茫。起初我的肚子咕咕地呐喊,现在已无力呻吟。看来,人不能按着惯例行事的。8.14矿难时,矿工被困在井下七天,都没饿死,我饿一顿绝对不会死。我来了脾气,但饿终究使我没脾气地坐在街边一家小吃店里。

 

  你说喝酒不好,我就不喝了;你说吸烟有害,我就戒掉了;你说打麻将就是赌博,我就不玩了;你说楼上的李哥一个月挣七八千呢,我就从总务科转到井下采煤了;你说别跟人出去吃吃喝喝,我就不去了;你说男人不会理财,我就把工资全部上交了。每个月,你给我多少零花就多少,而这点可怜的零花钱,有时也会被你以各种名目征收去。你知道工友们都说我什么吗?说我怕老婆!你猜我说什么?我说怕老婆是男人最大的荣誉!真的,不骗你,我就是这么想的。一个家,男人被女人管着,是快乐。

 

  子夜,我该回家了。每天这个时候,你都把刚刚削好的苹果,递给晚自习归来的儿子。儿子那般用功,研习那般好,是大家的骄傲。我从这儿走到家,儿子已经加入梦乡了。我会向你道歉,发誓再也不买木耳了,这样日子就会回到从前。

 

  你流着泪扑进我的怀抱,欢喜地说:你可回来了,我给你炒了木耳。然后深情吻我。这深情的吻啊!把挤公交的苦累怨气、把井下无处不在的危险都化为平地。可我徒有钥匙却打不开你反锁的门。敲门吗?不仅左邻右舍会听到,还会影响儿子的睡眠。打你电话吧,那温柔的声音告诉我冰冷的现实:关机。

 

  你记得吗?我刚下井时你问井下是不是又黑又累又危险?我对你说了一位诗人的话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!我在那人造的黑夜里都能找到光明,可这自然的黑夜里,我凝望咱家黑漆漆的窗户,看到的不是回家的光明,而是有家难归的哀痛凉!

 

  有家难归和无家可归有何区别?这个问题还第一次加入我不愿思考的头脑,那又怎样?我可以去住旅店。可是大小旅店都因我没带身份证而拒绝我入住,给伴侣打电话吧,总有人收留我半宿的。不,这个时间了,谁不在酣梦。去母亲家吧,不行,婆媳自古就难处,我不能再给你们制造不和谐因素。露宿街头又何妨?

 

  我来到一处空置的建筑工地,不知什么原因只盖了两层就停工的楼房,睁着空洞的眼睛向世间寻求答案,横七竖八的水泥管子,仿佛保安一样阻隔了我奔向楼房的脚步,我就近钻进一根管子里,突然我觉得自己是流浪汉是乞丐,却没有他们把水泥管子当作避风港湾的安然心态。

 

  不知身心辗转了多久,我竟睡着了,居然梦见你在收拾抽屉时看到我一年前从职检所拿回的检查报告:我被查出得了职业病——矽肺病。医生创议我多吃山木耳,山木耳能起到净化煤尘的作用。还有医生权威的批复:转到地面工作。你哭了,扑到我的怀里捶打我,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,然后你就出去给我买了好几斤200块的山木耳……(18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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